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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说——头条

作者:吉利体育直播 时间:2021-09-04 01:33
本文摘要:1.“啥头条?一辈儿也轮不到你爹这个穷打工的上头条。”老梗直耿耿地挺起脖子,看了一眼寒假归来的儿子,装出一副颇不平气的样子。老梗他爹小时候给老梗算过卦。白胡子老先儿仰起头,眨巴着眼,手搭凉棚望望院儿里那棵大椿树——一棵两人合抱不外来的臭椿。 若有所思。“这孩儿一辈儿顶着两辈儿活。”白胡子老先儿的话,老梗记了一辈儿,“一辈儿”也就成了老梗的口头禅了。儿子在省城读大学,新闻系。 往年春节蒸年馍,爷儿俩就喜欢蹲在一起烧锅闲侃。儿子读大学之后,这倒是破天荒的第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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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.“啥头条?一辈儿也轮不到你爹这个穷打工的上头条。”老梗直耿耿地挺起脖子,看了一眼寒假归来的儿子,装出一副颇不平气的样子。老梗他爹小时候给老梗算过卦。白胡子老先儿仰起头,眨巴着眼,手搭凉棚望望院儿里那棵大椿树——一棵两人合抱不外来的臭椿。

若有所思。“这孩儿一辈儿顶着两辈儿活。”白胡子老先儿的话,老梗记了一辈儿,“一辈儿”也就成了老梗的口头禅了。儿子在省城读大学,新闻系。

往年春节蒸年馍,爷儿俩就喜欢蹲在一起烧锅闲侃。儿子读大学之后,这倒是破天荒的第一次。往年即是儿子说得多,老梗听得多,听不懂的也多。

三年未见,“新媒体”“头条”这些个新潮的词儿被儿子挂在嘴边儿,老梗更是一脸幸福的似懂非懂。幸福的老梗随手摸起一根湿柴火扔到地炉膛子里,一股子浓烟倏地蹿将起来。老梗媳妇的骂声穿过滔滔浓烟而来:“烧个锅都烧欠好,老梗啊,你一辈儿就是个杀才!”老梗捂着胸口干咳半天,略带青黑的脸盘憋出一片铅云。

小雪片子随着翻腾而上的浓烟飘洒下来。2.在工地打工十来年的老梗,不敢上地摊儿喝酒,不敢去澡堂子里泡澡,更不敢随着工友去花天酒地的发廊洗头。暗夜里的工棚,聊一聊精彩的儿子,是老梗唯一的快乐。

“新闻系结业生未来干啥?一个个都赛似罗京,谁人,谁人……上新闻联播……那家伙,比我强多了。”工友们就哈哈大笑。他们一起逗弄老梗:“你怕是连新闻系是个什么系,都弄球不清楚吧?上新闻联播,你咋不上天呢?”老梗也不回嘴。

工友们随后便讪讪地说:“人比人,气死人。咱那孩儿也就会个逗猫遛狗,老梗他孩儿也真他娘的争气!”老梗便在被窝里偷着笑了。儿子是本科,读的是新闻系,这就是硬邦邦的“资本”。

老梗心想,我不用知道啥是新闻系,我管他能不能上新闻联播。我只知道我儿子比你们儿子都他娘的强多了。一个天上,一个地下。

这就够了。真正是一句顶一万句。

3.白昼里的老梗,是工友们呼来喝去的小杂工。刚到工地上时,老梗其实分的是缠钢丝的活儿。可无论他怎么学习,绑钩就是用不灵,不是铰断了绑丝儿,就是铰住了手指。老梗把流血的手指放在嘴里唆,领班儿拿眼剜他,他也不言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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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却想:“你瞪我我也学不会啊,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笨。”几天下来,但凡有点技术含量的工种,老梗都不能胜任。领班也都是边坊临庄的熟人,把老梗撵走了,终究体面上欠好看。爽性就摆设老梗干一个搬砖挪瓦的体力活儿,人为也就少了许多——一天只有一百四十块的人为。

老梗心里却满足。除下吃喝,一个月往家里能寄三千多块钱,咋不比种地强多了?4.当年在家种地的老梗可不这样想。老梗在农村算是个出了名的笨人——手笨嘴笨,不爱言语,胆子还小。春天进麦地打药,老梗背着药壶踉踉跄跄,打一趟药能踩翻十来行小麦;秋天犁完地搂地埂,老梗一口吻斜着搂下去,邻界的那家人恨不得一脚跺死他。

就是摇耧播种,老梗心里也没个底数,种出来的麦子一疙瘩稠一疙瘩稀。冬天里往菜地推粪,长长的推粪架子掌握不稳,村子街道上洒下一溜儿粪水,衣服上搞得是臭气烘烘。满大街的人闻到臭味儿便清楚,老梗他妈的又往地里推粪了。

当年的老梗干农活儿不行,又不愿意外出打工,他被媳妇满大街追着打骂,也是村里一大奇景。追完了,骂完了,老梗蹲在地上喘着粗气嚎啕大哭:“咱太笨呐,在农村种个地都种不成,市里工地上能要咱?”媳妇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:“你不是太笨,是太犟。”穷苦日子也是流年似水。伉俪俩眼睁睁看着王麻子养猪养鸡发家致富买了轿车,陈黑蛋外出四处打工挣钱盖了楼房,却也只有干怒视的份儿。

媳妇倒是撺掇老梗养猪养鸡来着,可是老梗却说:“你是光见挣钱的,没见赔钱的。养一窝猪娃要是养死了,咱还不得塌个大窟窿?”老梗媳妇儿的骂声如雷,满大街回响。“在家种地种不成,养猪养鸡怕赔钱,出门打工你没胆儿,你是要咱们一家喝西冬风养膘吗?”5.算上老爹老娘,老梗一家五口人。

一家五口人的地,满打满算也就四亩三分五,一年下来纯收入四五千块。媳妇在村口冷冻食品厂打工,原来还行,这几年环保抓得严,今天有活儿明天停工,有一搭没一搭地也就挣个四五千块补助家用。老梗虽说不至于张嘴喝西冬风,日子过得简直抠唆。

老爹腿脚欠好,早已不能下地干活,幸而还不拖累人。老娘虽说时常能帮衬着做个饭,却有糖尿病、高血压的毛病,是个十几年的药篓子。

为省几个钱,醋泡黑豆、水煮玉米须倒成了老人家的“常备药”。这许多年下来,老梗竟然混成了村里最不济的一个了。前些年,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重点初中。

学杂费倒是不多,课外资料费一年得万把块的花费。儿子的前途要紧。老梗横下一条心,总算是背上铺盖卷儿出门打工了。

老梗说的倒也不错,工地上要的都是灵巧人。老梗这个笨人,有个小杂工干,算是不错了。一年年下来,老梗打工攒下的钱一笔笔转给了自己的宝物儿子,卡里没攒下钱,却积攒了一夜又一夜工棚里自满的谈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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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.每逢年底,媳妇拿着那张存款只有四位数的存折扇老梗的脸,老梗连个屁都不敢放。老梗心想,就是打死我,我也就这点儿本事,一辈儿就是这点儿本事。

7.秋天,拿到省城大学的通知书,老梗的儿子读了本科,走了。冬天,老梗的老爹老娘生了小煤炉取暖,舍不得烧旺,更舍不得安装拔气筒的三十五块钱。

不到半夜,老两口煤气中毒,也走了。老梗在医院里扎煞着手说:“穷家苦日子,也是真惆怅。”医院抢救室里送出病危通知书,也送出来催款单:一万七千块。

老两口齐齐下葬,火葬场烧了一遍,骨灰拉回来买两口棺材成殓,一万五千块。移风易俗,响器没吹、席面没办,殓衣纸货却也没少花钱。

埋完人,各项零杂开支总出来,竟然六万块出头。一辈儿最怕塌窟窿的老梗,扎扎实实塌下了大窟窿。这年冬天,塌了窟窿的老梗顾不上回来给老两口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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